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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疾”意味着什么?

发布时间:2017-10-26 22:25:01作者:孙志超 来源:有人杂志 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 0

 

1.0

 

只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什么才算是残疾,我们怎可能不知道?一般人有双手双脚,眼能看,耳能听,口能言,身体行动自如。所谓残疾,不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健全的人有四肢,有些残疾人士没有;健全的人都有视力听力语言能力,有些残疾人士没有。这样看来,好像残疾人士之为残疾,就在于他们跟普通人不一样。

 

但我们想深一点,就发现问题并不这样简单。姚明身高七尺,也跟普通人十分不一样;爱恩斯坦的智力也一定比平常人高很多,我们也从不会因为他智商高而视之为残疾人士。只是跟普通人不一样,并不等同残疾。

2.0

 

能力不如普通人

 

你可能已经想到了:残疾之为残疾,本身就一定带有能力不如一般人之意。只有因为身体的不一样,使其部分能力不如一般人时,才称得上是残疾吧。英文“disabled person”就把这概念表达得更直白:残疾人士就是欠缺了部分能力的人。

 

所以盲人之为残疾,不仅仅在于他跟常人不同,看不到东西,更在于看不到东西是一种能力的缺失,使其能力不如视力正常之人。这才是残疾这概念的要点。

 

3.0

 

伤残就只是源于身体?

 

残疾人士欠缺了某种能力,而这就源于他们的身体跟正常人不一样——这可以说就是我们平常对“残疾”此概念的理解。一般来说,我们会觉得身体的不同,就是残疾人士欠缺了某种能力的原因。换句话说,我们觉得残疾乃基于生理条件(biologically based)。

 

但这说法合理吗?

 

设想另一个可能世界:这个世界跟我们的世界很像,不同的是这个世界里的人类太多是盲的,视网膜没有感光能力﹙不过还有少数的人类的视网膜可以感光﹚。另一方面,这个世界的光对人类有害,如有感光细胞感应到这些光,就会引起疾病,不少人还会因而死亡。在这世界当中,我们可以想像到,视网膜有感光能力的,反而会被视为一种缺憾,甚至他们也会被视为“残疾人士”,因为他们身体跟大部分人不一样,而且会为他们带来问题﹙如不他们若不小心张开眼睛让光进入眼球,就会引致疾病﹚。

 

所以,在我们世界里面的盲人,在那个世界反而变成正常人。而身体有残缺的,却是我们这个世界里的正常人。

 

这个例子,说明了何谓“能力较低”其实并不是纯然生理决定的。在不同的环境,不同的生理特征就会有不同的高下。视力正常的人在这个世界能看东西是一种优势,可是在上述这个世界就反而拥有了有毛病的眼睛,被视为能力较低。由此可见,若我们以能力的高低(或有无)来理解何谓伤疾,那么残疾就不是纯粹由身体所决定,因为不同的身体特征本身没所谓能力高还是低,能力高低还必须相对我们所身处的环境来理解。在这个环境下有利的身体特征,在另一个环境可以是负累。我们没有办法独立于环境来说,某个有特定身体特征的人算不算是残疾,所以就算残疾有基于生理条件的一面,也必定同样是基于环境条件(environmentally based)。

 

4.0

 

别人的残疾,我们都有份

 

残疾与否取决于生活环境,但生活环境却不仅仅是自然的生活环境,同时也有人为建立的一面。在上面的例子中,设想出来的世界里光对有视力的人来说有害,在设定中还是自然环境的一部分。但在现实环境中,大部分的设定却不是自然的。举个例子,以前可能有不少人会觉得左撇子也是一种毛病,因为人类世界里大部分东西都是基于方便右手使用来设计。剪刀等工具固然以右撇子的使用习惯来设计,使左撇子用起来不太灵活,甚至文字的设计也往往以右撇子的方便为先,叫人用左手执笔写来十分别扭﹙不论汉字还是西方字母都一样﹚。凡些种种,虽然是人类建立的东西,却是我们生活环境的一部分,也一同决定了身体与别不同的人拥有优势还是劣势。

 

而且,问题正正出于此:因为所谓的“正常人”是社会的大多数,所以我们社会中物件设计以至制度安排,都按这些占大多数的“正常人”来决定。在这些“度身订造”的设计和制度下,“正常人”就自然比所谓的“残疾人士”有更高的“能力”。问题是, 这些“能力”并不是纯粹源于身体的不同,同时还建基于现实社会所有东西都以“正常人”作标准来考虑和设计。因为设计时只考虑了“正常人”的需要,所以这个环境本身就对正常人特别有利,也令“残疾人士”能力变得更低。

 

“残疾”必由能力高低来定义,带出了一个常常被忽视的事实:其实残疾人士之为残疾,正常人也有份做成的。如果社会中的所有设施和制度设计,都是首先以盲人、聋哑人士、行动不便的人来作为首先考虑的使用对象,在这情况下,能力较低很可能却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正常人”。举例说,如果社会大部分人皆为盲人,可能电视、报纸等传媒就不会出现,而电台却会一直成为主要的讯息传播平台。如果主要的讯息传播只依靠声音,那么或许盲人在工作能力上跟本不会和视力正常的人有这么大的差别。

 

当然我不是说身体伤残这回事纯粹由社会构造出来。究竟生理和社会文化在残疾人士之为残疾这件事上的角色有多重要,学者还在继续探讨。但我想指出的是,即使客观的生理构造仍然是构成残疾的重要因素,所谓的正常人在这事上仍有一定影响。如果社会不是按“正常人”的身体来设计一切东西,那么“残疾人士”和“正常人”的能力差距不会这么大,而他们也不会这么“伤残”﹙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能会没有了能力差距,不再算得上是“伤残”﹚。所以说,其他人的残疾,“正常人”都有份促成。

 

5.0

 

多数人的暴政


换言之,这可以说是一种“多数人的暴政”。因为某种身体结构的人数量最多,使得社会所有东西都按他们的身体特征来设计,进一步令他们有能力上的优势,也教“残疾人士”变得更“伤残”。在历史上,“正常人”可能并不是有意欺压跟他们身体结构不一样的人,但因为“正常人”人数众多,所以历史就不自觉地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走。

 

因此我只是想指出,所谓残疾,不纯粹是身体上的问题,而同时间是一种多数人对少数人的压迫。社会走到这里,我们很难要求所有东西推倒重来,不再以“正常人”的身体结构为设计的标准。但至少,我们要知道,所谓“伤残人士”的不幸,我们也有份参与造成。我们千万不要以认为他们“本身”就能力较低的态度来看待他们,同一时间,也应尽量在制度上确保未来所有设计,也能配合全部人的需要﹙而不是只以“正常人”作指标﹚,使“残疾人士”因此而受到的欺压减到最少。

 

难以否认,作为正常人,我们在社会上的待遇远较残疾人士为佳。就算只谈找工作,在相关范畴有同等工作能力的残疾人士,找起工作来也较我们困难得多。即使最后能找到工作,他们得到的待遇也往往不及“正常人”。

 

公司聘请残疾人士的经验一般不多,一来怕不懂得怎样安排合适的工作环境给他们,二来又怕这些残疾会影响到工作,所以可以不聘用残疾人士就尽量不聘用,一定要聘请的话,也可能要把人工压得更低才行。反正残疾人士不易找工作,压低人工他们也难以反抗。

 

在上述讨论中,我们谈的还已是在相关范畴和正常人有一样工作能力的残疾人士。因为身体伤残,有一些残疾人士其实根本不可能有跟正常人相同的工作能力,在这情况下,要收入足够糊口本身已经很困难,遑论找到待遇不错的工作。

 

6.0

 

资本主义逻辑

 

若我们信奉资本主义市场至上的逻辑,上述情况可说是无可厚非。公司的存在就是为了赚钱,一个员工能替公司赚多少钱,公司便值得用多少人工来聘请他。残疾人士可能要公司另作安排,增加管理开支﹙就算不用真的增加开支,很多公司也有这担心﹚;另一方面,碍于残疾,为公司赚钱的能力也往往不及其他员工。

 

若我们用市场至上的逻辑来思考,则公司只可以付较低的人工给残疾人士,看来十分合理。

 

但……我们值得吗?

 

我们因为没有残疾,所以工作能力更好,所以能获得较好的工作、更高的薪金,这的确是社会的现况。

 

然而,我们可以反问自己:我们“值得”获得比残疾人士更高的薪金吗?你可能会说:当然值得啊!我们作为正常人,替公司赚钱的能力较高,自然值得获得得好的待遇啊。

 

7.0

 

变坏了的柠檬茶

 

说到这里,让我们设想一个情况:有天早上上学的时候,小猪和小文两个人一起到便利店买纸包柠檬茶喝。他们各自随意在冰箱中拿了一包出来然后付款。回到学校,他们便喝起茶来。小猪一喝,觉得美味非常,在这大热天时能喝一包冰冻柠檬茶实在是爽死了。可是,小文喝了第一口,便忍不住吐了出来。原来小文买到的柠檬茶虽然没有过期,但在制作途中因机器故障,已经变坏了。小文不单浪费了金钱,还喝不到他很想喝的柠檬茶,实在十分可怜。

 

问题是,你认为小猪比小文更“值得”买中了一包正常的柠檬茶吗?或者掉过头来问,你会觉得小文比小猪更“值得”买中一包已经变坏了的柠檬茶吗?

 

似乎明显地都不是吧。小猪和小文都只是随机挑一包柠檬茶,而且两包都没有过期。小文并没有犯任何错误,也没有大意,使他“罪有应得”,活该买中一包变坏了的柠檬茶。另一方面,小猪也没有多做什么,或付出什么特别的努力,使他特别值得买中一包正常的柠檬茶。他们之前所做的东西一模一样,所以我们会说,他们没有谁比谁更值得买了一包好的 / 变坏了的柠檬茶。在这情况下,只是小猪走运,小文却运气不好而已。

 

8.0

 

何谓“值得”?

 

由此说来,所谓“值得”似乎跟努力相关。

 

如果我努力温习让我考试得到好的分数,我们会说我值得拿这个分数,因为我曾经努力过。如果我努力工作而你没有,那么我比你多赚的钱可说是我值得的,因为这是我努力工作换回来的回报。但若我们分别在不同地方拾到一个钱包,我拾到的那个里面有钱而你那个没有,我就不可以说我比你更值得拾到有钱的钱包,因为这是纯粹运气使然,跟我们的努力无关。

 

9.0

 

生下来就没有残疾,我们值得吗?

 

若我们认同只有努力过争取回来的东西,才算得上是值得拥有的话,便会发现其实很多天赋我们都不值得拥有。我们天生的运动天分、思考能力等,都不是努力争取后才获得的东西。我能够拥有这些天分,只是运气好。

 

反过来说,先天的残疾人士也不“值得伤残”。他们从来没有做任何选择,也没有做错过什么事,一生下来,身体就已经有残疾。所以我们可以说,他们不值得伤残,只不过运气不好,使他们天生就是残疾人士。

 

从另一面讲,正常人也不比天生的残疾人士更值得拥有健全的身体。我们每个人就像去买柠檬茶的小猪和小文一样,随机地挑选,只是我们作为正常人,运气较佳,抽到了正常的那包;天生的残疾人士就像小文,走了背运,选了一包变坏了的。我们谁都不比谁更值得拥有健全的身躯,全部都只是运气。

 

10.0

 

社会资源分配

 

按资本主义逻辑,作为正常人,我们为公司赚钱的能力较强,所以我值得获得比残疾人士更好的待遇。但这说得过去吗?我们赚钱能力比残疾人士强,只因为我们运气好,天生下来拥有健全的身体,而先天的残疾人士运气不好,抽中一个不健全的身体。既然正常人和残疾人士的赚钱能力差距,正好源于身体上的差异,那么我们可以说,据此赚回来的钱,我们也不值得拥有。我们有能力赚到比残疾人士更多的钱,都只是运气使然,与我们的努力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从残疾人士的角度看,他们也没有做错过什么,但却天生要受到社会较差的待遇,这其实十分不公平。

 

因此,有一种叫“运气平等主义”﹙Luck Egalitarianism﹚的主张,认为一个公义的社会,应该尽量减少运气所带来的不平等。而因为先天的残疾人士只是运气不好,所以社会应该有责任帮忙消除残疾所带来的不平等。

当然,在具体实践上有很多困难之处。但我希望,大家起码要明白,我们能赚比残疾人士更多的钱,只是运气使然。在这角度而言,我们应该尽力帮助残疾人士,减少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

 

11.0

 

这其实是一出色情片

 

如果你看到一幅海报,上面有个双手残缺的小女孩,用口含着笔在画画,海报上还写着“放弃前,请先尽力尝试”,不知你会有何感受?我想可能不少人会觉得受到鼓舞,觉得连这个双手残废的小女孩也这么努力,我们遇到困难也不应轻易放弃。这些以残疾人士做主角的宣传或“艺术品”,为数实在不少。表面看来,这挺好的呀,我们都很尊重这些残疾人士,还在欣赏、宣扬和歌颂他们的努力。可是,你可能想不到,有不少残疾人士会因此觉得难受,有论者甚至认为这幅令人觉得深受启发和感动的海报,其实不外乎是一种以启发人为目的的色情片。此话怎讲?

 

色情片的存在,就是为了刺激我们的性欲,让我们看得兴奋。有人说一些庸俗的爱情片,其实也是色情片的一种。我们想要爱情的感觉,想要体验受白马王子照顾、有个纯情小妹妹对你小鸟依人千依百顺,于是就去找套庸俗的爱情片来看,让它提供这些感觉给我。而拍这些爱情片的人,为的也不是要给观众新视点、新感受,而只是知道观众想要这些感觉,所以就想办法拍一些能刺激观众的电影出来,满足这些需求。某意义来说,它们不是艺术,而只是爱情感觉的供应与需求。

 

而这些以残疾人士做主角,希望启发健全人士的宣传品,从这角度来说,其实也是一种色情片。为残疾人士争取平权的澳洲记者 Stella Young,就叫这些作品做Inspiration Porn﹙“启发”色情片﹚。这些作品,看准了大众有“受到启发”的需要,所以就以残疾人士做主角﹙通常还要是小孩﹚,并描述他们怎样努力,不向现实低头,来刺激和“感动”受众,令他们有“受到启发”的感受。要留意的是,这些所谓的“启发”其实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启发。它不会让你有些什么新的观点、更广阔的视野,往往只是让你在遇到困难,没有力气干下去时,给你打打气,给你一个“人生还是很有希望”的感觉。你有这个需求,他们就满足你这个需求。在这角度而言,这些宣传品的运作机制的确跟“色情片”的结构十分类同。

 

一张残疾人士在开心地和小朋友玩耍的相片、一幅小男孩戴着义肢奔跑的海报,上面写着“你的理由只是借口”等句子,其实都是一出出“贩卖启发”的色情片。

 

12.0

 

看色情片又如何?

 

好了,就算这些相片海报都是“色情片”,但这些色情片又有什么问题?

 

以刺激观众性欲为目的的真正色情片也存在啊,不见得有什么问题吧!食肆也是为满足我们食欲而生,但都是很正当的行业。就算这些“启发色情片”都以满足健全人士需要而出现,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13.0

 

对残疾人士的伤害

 

于我而言,这些启发色情片的第一个问题,就在于它们往往为了给健全人士启发的感觉,不惜让残疾人士受伤害。好像上面提及的那张写着“差劲的态度,是世界上唯一的残疾 ”的相片,带出的讯息就是其实世界上没所谓身体的伤残。你做不到某件事,只因你态度差劲,如果你积极点、态度正面点,其实所有问题都能够解决。这一讯息对需要“正能量”的健全人士当然十分有用,令他们觉得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的。但问题是,这一说法正确吗?我的双腿真的残癈了,走不上楼梯,这真的只因我态度不好不够积极吗?

 

这些宣传品为了制造启发的感觉,不惜歪曲事实,还“指摘”残疾人士,说他们的残疾只不过是态度不好所致。为了达到目的,而指摘受害者﹙blame the vitcim﹚,这样的做法只会加深社会对残疾人士的伤害。

 

对设计这些“色情片”的人来说,他们要做的,从来只是把“启发感”卖出去,残疾人士的感受一直都不是要考虑的东西。

 

14.0

 

加深对伤残人士的刻板印象

 

当然你可以追问,如果我们不设计一些有违事实、指摘受害者的宣传品,那以残疾人士的故事来感动健全人士好像也不是大问题?

 

这就引伸到第二个问题。或许容我们从一般的色情片出发,来看看这个问题。

 

一般的色情片有问题吗?色情片为了刺激观众的性欲而生,有这个需要便有这个供应,好像是合情合理的事。除非我们认为满足欲望本身便有问题,不然为满足观众性欲而生的电影也不见得有大问题。

 

但这样说可能还是遗漏了一个要点:色情片本身可能没有问题,但现在市面上有很多色情片,却把女性拍得只是为满足男人的性欲而生,可以由男人随意摆布和控制。这一个拍摄女性的视点,加深了女性的性别定型,把女性拍成彻底的物,没有自控的能力和意识,最后巩固了传统性别间的权力关系,这就是大问题。

 

当然这样的问题并不限于色情片,很多电影、剧集、小说也有同样问题。同一时间,问题亦不只限于女性的性别定型。很多这些作品都会把男性的传统性别角色描述成理所当然;过分强调和歌颂某些男性传统性格,同一时间亦在加强社会对男性理应如此的固有看法。你有见过有电影歌颂小鸟依人的男性吗?所以其实这些歌颂男性传统性格的电影,同时亦是对不乎合这种性格的男性的压迫──男人应该是刚阳气重的,才值得歌颂。

 

回到残疾人士的问题上,这些“启发色情片”其实有同样的问题。一方面,这些宣传品的设计往往有物化残疾人士的倾向,把残疾人士纯粹当成是健全者获得启发的工具﹙亦因此这些宣传品的设计,本身就不会太顾及残疾人士的感受,甚至出现上一节所指出“指摘受害者”的问题。因为设计师某意义上也只是把残疾人士当成一件工具,根本不用理会他们的感受﹚。本身也患残疾的 Stella Young 就说过她常常遇到有人没由来的走上前感谢她,说看到她在生活就觉得很受启发。但其实她根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在跟别人一样过普通的生活﹙如有一次她就只是正常的在坐火车,下车时就有人走出前说她搭火车上班让他很感动,要感谢她﹚。这些事让 Stella Young 觉得很难受,觉得自己仿佛只是启发健全人士的工具。

 

而另一方面,从这些例子也可以看到,这些“启发色情片”限制了残疾人士在社会中的角色、加深了社会的刻板印象、埋没他们的不同个性。残疾人士在 Stella Young 提出的这些情况中,除了觉得自己变成了启发健全人士的工具外,也会觉得好像其他才华能力都不重要,启发到别人的都不是因为做了任何特别出众的东西,而只是因为他本身是残疾人士。他过的生活其实在很多方面都跟健全人士无异,但就因为他是残疾人士,其他人就觉得受到启发,好像他的个性都不重要了,他就只是众多残疾人士的一员。而对社会来说,他的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要启发健全人士。

 

看这些“启发色情片”看得多,我们很容易就会觉得好像残疾人士都是活得很惨,但他们还是会努力生活,乐观不认命。但其实所有残疾人士都活得很惨吗?所有残疾人士都乐观吗?当我们不再看看不同个体有什么不同,而只是因为某人是残疾人士,就刻板地觉得他一定是怎样怎样的,可说已经是歧视和压迫的开始。

 

15.0

 

权力无处不在

 

法国哲学家福柯曾说,权力并不是在上位者拥有的东西,而是无处不在的。在上述的例子中,我们就可以见到,就算只是不经意的在网上分享一张残疾人士使我感动的相片,其实也在加强一个现有对残疾人士的刻板印象,巩固了些一种历史留下来的“意识形态”,到最后加强了社会对残疾人士的限制和伤害。我们作为平民百姓,可能没有在上位者的那种“权力”,但从傅柯的角度而言,我们每一个行动其实都在某一个权力关系之中,最后可能会压迫到其他人。所以,我们不要小看自己。对每一种社会上存在的压迫和限制,我们都可以出一分力。

 

16.0

 

学会“常识”

 

所谓长大,可以说就是学会社会中一套特定“常识”的过程。父母未必有明确地告诉你这套“常识”的内容,甚至他们自己也不为意这套“常识”存在。他们不一定为意,因为这套“常识”不是一些我们有意识地学回来的东西。不像是学校教的东西,没有人会明确告诉你这套“常识”的内容,但这套“常识”却在我们世界观的最深层,我们往往未经反省就按它行事。

 

这套“常识”常会把世界里面的人分类,并告诉你什么人应该是怎样的。“你是男孩子,要有点男子气概,不能哭”、“女孩子多多少少也要注意一点仪容”、“他是黑人,音乐感应该很强”。“常识”往往以性别、种族、国籍等把人划分成不同类别,并将不同类别看成“应该”是这样、“应该”是那样。

 

但有趣的是,当我们有天突然发现了这些“常识”,并尝试反问为什么它们是对的,往往却打住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当然可以尝试为这些“常识”辩护,例如说“这是男生的天性”、“社会上所有女生都是这样的啦”等,却没法再进一步说明为什么这些是天性、为什么社会上很多人这样做我们就要跟着这样做。或者,就算是为这些“常识”辩护的人,自己也大概知道,他们都是首先相信了这些“常识”,才再后来找一些理由来支持它们。说到底,有很多这些“常识”根本就没有充分理由支撑。

 

17.0

 

“常识”的压迫

 

所谓的现代化,可说是我们怀疑和抛弃这些“常识”的过程。无可否认,很多“常识”都会压迫某一些人,要求他们按照这些标准来生活。举例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女性都被认为不适合参与政治生活。现在的民主国家,在民主化的进程中,大部分都是先给男性公民投票权,后来才给女性。我们实在难以想象,瑞士这个保留大量直接民主制度的国家,要迟至 1971 年才给予女性投票权。这些阻碍女性参与政治的制度,往往源于一种有关女性的“常识”:女性主要关心家庭事务,政治和公共生活与她们无关。而为了争取女性也可以得到同样的政治权利,我们不能只是坐着等待“常识”的改变。你不努力去争取和改变这“常识”,“常识”不会这么乖巧为你而变。“常识”总是有着极大的惯性。

 

“常识”的厉害之处,在于它不一定找别人来压迫你,还可以令你自己压迫自己。它会告诉有女生,女生“应该”是怎样怎样的,使得女生自己也觉得自己“应该”要怎样怎样,不能不跟从。常说女生不应交过太多男朋友、不应穿得太性感,而对有过较多男朋友、衣着较性感女生的攻讦,从女生口中说的,就比男生有过之而无不及。对很多女生来说,她们不会觉得这是压迫;反过来说,她们真的认同女生就应该是这样,并由心出发,实践“常识”。她们不察觉到,这些“常识”其实大大限制了她们对女性的想象,框死了女性的可能。倒过来说,对男生也一样。男生常常要求自己要有刚阳气,面对困难也不能哭,其实也是“常识”限制了自己的可能。

 

18.0

 

对残疾人士的想象

 

我们对残疾人士,又何尝不是有一套既定的想象?跟性别、种族一样,有些东西就算天生有所不同,但更多时候,往往是“常识”限制了他们的可能。“这些工作,残疾人士做不来的。”当你心中觉得有些东西是残疾人士做不来的,你必须反问:究竟有多少是他们真的做不来,还是只是“常识”告诉你他们做不来?

 

同样地,这种“常识”也植根于残疾人士自己的心中,让他觉得这些工作自己做不来,还是留给健全人士做好了。他自己可能也甘于做好这套“常识”给予他的角色,抺杀了自己的诸多可能和潜能。

 

在篮球漫画《Real》中,主角户川十分执著轮椅篮球比赛的胜负时,Tigers 篮球队的队长田中就对他说:“户川,你以为这么执着于胜负,会令自己看起来很有型吗……那种事……留给四肢健全的人去做吧。赢了和输了有什么分别?反正我们都残废了。”这一段充分显示了“常识”的宰制:“常识”不仅限制了健全人士会怎样理解残疾人士,同时“常识”也限制了残疾人士对自己的想象。运动就不是残疾人士应该从事的活动──我们身体伤残了,运动这些要利用身体来竞争的活动就不适合我们。就算真的要做运动,也是玩玩就好,何必这么认真?这“常识”强到了一个地步,当田中看到一个尝试认真对待运动的残疾人士时,也会忍不住嘲弄他,告诉他我们是残疾人士,运动世界不属于我们。

 

“常识”限制了田中对自己的想象,令他察觉不到自己的诸多可能。谁说残疾人士就不可以认真从事运动?为什么我们要甘心这样限制自己?

 

在这里,我得强调我不是说残疾人士想自己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残疾的确可能限制了他们某些发展。但我想说的是,这些限制已经够多了,我们不应再通过“常识”加入更多的限制。如双腿残废的残疾人士,身体限制的确使他们不能以双脚走路,是生物层面的限制。然而,如果我们再由此推进一步,认为残疾人士就不应认真打有竞争的篮球比赛,则我们在生物层面上再额外加添的社会限制。可是,残疾人士运动也可以很有意义,胜负也可以十分重要,这种因为“常识”而生的局限其实并不必要。如果有些东西的确有限制,这些限制会在我们作不同尝试时慢慢显现;我们要避免的,是在这些限制真的出现前,就断定某些限制一定存在。倒头来,这种假定反成为了限制。

 

19.0

 

何谓偏见

 

“偏见”的英文“prejudice”,原意就是“pre-judge”,指还未观察就下的判断。要打破社会对残疾人士的偏见,第一步就是让残疾人士从这既定的“常识”中走出来,我们不要还未看清楚就先作判断,觉得残疾人士应该是怎样怎样的。这些未看清楚就已经才作的判断,抺杀了他们种种可能。

 

而残疾人士自己,也千万不要受制于这套“常识”,而抺杀了自己的种种发展空间。套用《Real》中的一句说话:千万不要输给这个世界的“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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